第一一八期：缓慢的盟军统帅
司马牛问仁。子曰：“仁者，其言也讱。”曰：“其言也讱，斯谓之仁已乎？”子曰：“为之难，言之得无讱乎？”（《论语》颜渊篇第十二·三）
司马牛跑来问老爷子什么是仁。老爷子照旧，仍然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说，“有仁德的人啊，就是说话慢吞吞的。”
其实“讱”的意思，已经不止是慢吞吞了，而且有点迟钝。司马兄一听，觉得奇怪：好端端的，怎么就以“迟钝”为美德呢？
于是乎，他又问，“讲话慢吞吞，就是仁了吗？”老爷子还是不正面回答，反问了一句，“仁这个东西，做起来都那么难了，说起来能不悠着点吗？”
难道说话速度还有这么决定性的作用吗？说得快点，就丧失成为仁人的机会了吗？
答案当然是否定的。老爷子从来不是一个死板的人，也从来不说死板的话，如果一定用死板的方法来理解孔子的话，那最后的结果就真的死板了。
首先我们来看看司马牛这个人。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中说，“司马耕，字子牛。牛多言而躁。”原来司马兄是一个话特别多，而且性格很急躁的人。现在大家想象这样一个人站在你面前，blablabla，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？当然是让他语速慢下来。
另外还有一种说法，司马兄跑去找老爷子请教的时候，他的哥哥向魋正准备进行轰轰烈烈的“创业”：造反。司马牛很着急，很害怕，因此言语之中表露了出来，老爷子这句话兼带有镇定剂的作用。
所以，老爷子在这里是很有针对性的在教育一个人。虽然很有针对性，却也部分解释了仁的一个共性。下面我们就从这个共性，来看看老爷子为什么让司马牛说话慢一点。
我们还是从一个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讲起。还在打二战的时候，有一次马歇尔叫他到办公室，问他在远东太平洋的行动方针应该是什么。大家要知道，马歇尔当时是美军的陆军参谋长，而艾森豪威尔还只是个集团军参谋长，碰到这么好的表现机会，还不赶紧长篇大论、慷慨陈词，把自己的观点一股脑儿倒出来？
但艾森豪威尔却想了片刻，说，“将军，让我考虑几个小时再回答这个问题吧。”正是这个看似“缓慢而且迟钝”的回答，最终促成马歇尔选定艾森豪威尔担任盟军统帅。
这就更奇怪了，马歇尔也没读过《论语》，怎么也喜欢说话慢吞吞而且“迟钝”的人呢？
钱穆先生说，“言由心出，心感其事之难，始言之若不易。”正因为心中明白事情的艰难，所以说起来就更要慎重，更要三思。所谓“言为心声”，如果你心中不看重，那么言语之中，必然也会轻忽、随意。
艾森豪威尔明白马歇尔所问事情的重要性，因此不敢怠慢，也不会满嘴跑火车，他需要慎重考虑这个问题。
这种态度，正是老爷子提倡的做人之道，为仁之法。
对于儒学来说，一个人的说和做，是不能够截然分开的。某种程度上来说，言就是行为本身。这个思想，慢慢地渗透到民间，使得中国人自古以来特别重视承诺，所谓“君子一言，快马一鞭”。
不过，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，这个承诺却在越走越远。言语和行为开始分家，而且越分越远，甚至到了相互对立的局面。一个人笑眯眯夸你，你先别高兴，他心中不知道问候你祖宗多少遍。
而且，大家都很轻易的跟异性说，“我爱你”，但从来没有明白这三个字中所包含的责任与承诺。正因为心中对于爱和承诺看得轻忽，所以嘴上才会这么轻快的一张一闭就说了出口。言语开始丧失了其所拥有的郑重与庄严，变成了类似于“早上好”这样的问候语。
所以，在今天的社会，感情来得快去得更快。朋友加速结识，也加速消失，于是只好不断结识新朋友，以应对旧朋友的更快消失。
（作者王奇华， 曾任《侨报》编辑兼侨报网新闻编辑，清华大学文学学士与洛杉矶加州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硕士。与作者交流：touchparadise@hotmail.com）
（编辑：苏一鸣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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